东京大雪与富士山下的一天

到东京的第二天早上醒来，拉开窗帘，外面的世界变了样子。

整座城市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着。东京下雪本来就不算常见，下成这样更是少有。妈妈站在窗边看了半天，说这雪下得像回事。我想她说得对，有些事情要么不发生，要么就来得彻彻底底。

雪中的明治神宫

今天的第一站是明治神宫。

明治神宫坐落在东京涩谷区的一大片森林里，1920年为祭祀明治天皇和昭宪皇太后而建。当年修建时，从全日本各地运来了十万棵树，硬生生在东京市中心造出了一片人工森林。一百年过去，这些树早已长成了真正的林子，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外面是涩谷的喧闹。

而今天，所有的树都被雪压弯了枝头。

还没走进去，先在入口的鸟居前站了一会儿。大雪把鸟居衬得格外肃穆，周围的游客穿着各色外套在白色背景里走动，像一幅会动的画。

从南参道走进去，两侧的树木挂满了雪，像是被谁用白色的颜料仔细涂抹过一遍。参道上的碎石路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，穿红色外套的游客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特别醒目。

继续往里走，雪越来越厚。路边的石灯笼上堆了一层松软的雪帽，像是戴了顶白色的贝雷帽。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，“噗”的一声抖落一片雪花，吓人一跳。

抬头看，树冠上的积雪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白色碎片。这片森林平时是深绿色的，今天全变成了灰白色调，只有树干还保留着深色的轮廓，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。

走着走着，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木制鸟居。这是明治神宫最大的鸟居之一，用的是台湾运来的桧木，高有十二米。平时看觉得雄伟，在大雪天看，多了一种沉默的庄重感。

参道上的人不算多，但也不少。大家都撑着伞，裹着厚外套，脚步放得很慢。有几个穿和服的女孩子在雪里走，木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走到正殿前面的广场时，雪还在下。周围的游客不多不少，大家都撑着伞，慢慢地走，慢慢地看。这种天气让所有人都自然地放慢了节奏，没有人赶路，也没有人大声说话。明治神宫平时就安静，大雪天更是安静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程度。

正殿前面的院落铺着白色的碎石，雪落在碎石上几乎分不出边界，整个地面变成了一整片白色。远处的屋檐和树木融在一起，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。

从正殿出来，沿着另一条参道慢慢往回走。这条路比来时的路更窄，两边的树也更密，积雪把枝头压得更低，有些地方几乎要碰到头顶。走在下面像是穿过一条白色的隧道。

路边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樟树，树干上缠着注连绳，标记着这是一棵神木。树冠很大，雪积在上面像是给老人披了一件白色的大衣。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，觉得一百年前种下这些树的人，大概没有想到它们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远处的鸟居在雪中若隐若现，石灯笼上积了厚厚一层雪。整座神宫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逛完正殿，我们在神宫里的参道商店转了转。妈妈对那些御守和绘马不太感兴趣，倒是发现了一种很好的香。

店里的御守和各种祈愿品摆得满满当当，颜色很好看。妈妈试闻了几种香之后选了一盒，后来在家里点过几次，味道确实不错——清淡的木质调，不甜腻，烧起来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。算是这趟旅行带回来的最好的纪念品之一。

租车行旁边的烤肉店

从明治神宫出来已经过了中午。我们要去取之前预约的租车，取车点附近正好有一家烧烤店，门面不大，但烟火气十足。

坐下来点了些肉和蔬菜，炭火烤出来的东西总归是不会太差的。桌上的和牛纹路漂亮，烤到微微焦的时候最好吃。

我和妈妈吃得很满足，铭铭虽然嘴上说”还行吧”，但碟子里的肉倒是没剩下什么。年轻人就是这样，嘴上不说好吃，身体很诚实。吃到高兴处，举杯碰了一下。

向富士山出发

吃完饭，铭铭坐上驾驶座，我们离开东京，往山中湖方向开去。

从东京到山中湖大约两个小时车程。离开市区之后，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。高楼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民居。越往西走，雪越少，天也越晴。等到快接近山中湖的时候，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。

然后，富士山就那样出现了。

推开酒店房间的门，富士山就在正前方，大得不像话，近得不像话。山顶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，山体的轮廓干净利落，像是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有些风景你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，但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，还是会被震住。

傍晚时分，我们走到湖边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，天空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色，富士山的剪影在暮色里格外清晰。湖边停着几条小船，岸边的灯光刚刚亮起来，对面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，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小作的ほうとう

安顿好之后，天色渐暗。酒店老板推荐我们去附近一家叫”小作”的店吃晚饭。小作是山梨县一带很有名的连锁店，主打ほうとう——一种山梨特色的宽面条，用味噌汤底炖煮，里面放南瓜、蘑菇、白菜等各种蔬菜，冬天吃起来特别暖和。

停车场旁边立着小作的大招牌，木质的，上面写着店名，在雪地里很显眼。

走进店里，暖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。这种面的做法粗犷直接，宽大的面条不讲究什么筋道不筋道，就是要那种软烂入味的口感。铁锅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，蒸汽直往脸上扑。

从另一个角度看这锅面，蘑菇和南瓜已经炖得软烂，汤汁浓稠，筷子一搅，热气腾腾的味噌香就冒出来了。

除了面条，我们还点了马肉赤身。山梨县吃马肉的历史很长，这里的马肉刺身是当地名物。薄切的马肉铺在盘子里，颜色深红，蘸上一点生姜酱油，入口是一种很干净的鲜味，完全没有什么异味。

还有天妇罗，炸得酥脆金黄，蘸着天汁吃，外酥里嫩。

妈妈对这顿饭很满意，说比中午的烧烤还对胃口。

店里的氛围很好，来吃饭的大多是当地人和住附近旅馆的游客。隔壁桌坐着一位姑娘，正低头认真吃面，长得挺好看的。 我用我的 100mm F2.8微距镜头拍下了。

河口湖的烟花

吃完饭我们本打算直接回酒店，但听说今晚河口湖有烟花表演。二月的河口湖每到周末会放烟花，叫做”河口湖冬花火”，已经办了很多年了。

于是我们开车过去。站在湖边，寒风凛冽，手都快冻僵了。但当第一发烟花升上夜空的时候，所有的冷都值了。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，倒映在湖面上，水中又是一朵。远处富士山的轮廓隐约可见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看烟花。

照片能定格烟花的样子，但那种绽放的过程只有动图才能还原。一朵菊花形的烟花从夜空中央炸开，银白色的光丝向四面八方散落，远处的小镇灯火在画面底端闪烁。

榻榻米之夜

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。我们住的是传统日式旅馆，房间铺的是榻榻米，推开门一股蔺草的清香。

妈妈、铭铭和我把布团铺好，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。铭铭去自动贩卖机买了几罐啤酒回来，我们盘腿坐在榻榻米上，一边喝酒一边聊今天的见闻。

说到雪中的明治神宫，说到那锅ほうとう，说到湖边的烟花。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山中湖的夜安静极了。

有些日子就是这样，早上在东京的雪里走，下午在富士山下发呆，晚上在湖边看烟花，最后在榻榻米上喝啤酒。每一段都不算特别戏剧性，但串在一起的时候，就组成了一个很完整的、很好的一天。

这大概就够了。